9月中旬,我在緊急安置家園的「嬰幼兒舞蹈與戲劇治療」見習告了一段落。
為期半年的學習,若要讓我很具體的列出所有的收穫,絕對一時半刻無法表達清楚,因為有好多事情到現在都還在持續反思,同時間也想保有開放的心態以迎接不斷而來的新體驗。我想,就讓過去珍貴的經驗再與新的相互交織,應該比較能對舞蹈動作治療世界有更多的理解,並更有條理地掌握理論廣大深如海的心理學及其實務應用。
自從有了孩子後,就是跟著重新成長一遍,也更明白「照顧者」與「家」對於孩子有多麼重要。而我們很清楚,這個社會有許多看不見的角落是存在各種家庭功能失衡的議題。初次入家園時,社工與我們簡述孩子們的背景,那些曾被家暴、不當管教、虐待等身心皆疏於被照顧的過去,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再轉頭望見孩子們的臉龐那刻,我永遠記得當時強忍著淚水及顫抖,擠了擠雙眼,試圖用笑笑的眼睛與他們打招呼。
這篇是寫給自己的,紀錄一下舞蹈動作治療實際操作初體驗。在舞動的世界裡頭,參與著孩子的世界,和他們共同創造了好多種可能,不論是有形或者無形,他們身上就是具備著無限的潛力啊。
舞蹈動作治療與家園裡的他們
先來談談「舞蹈動作治療」是什麼好了,雖然這是一個說也說不完的一門學科,但我覺得美國舞蹈治療協會對它的定義蠻美的。
舞蹈動作治療(Dance Movement Thearapy)是主要運用身體動作介入的心理治療。在治療師的介入下,促進個人改善、整合及提升心理、情緒、認知、身體、溝通及社交各個方面,達至身心合一。
美國舞蹈治療協會
所以,我們跳的舞不是普遍認知的芭蕾、街舞、民族舞…,舞蹈動作治療的舞是“身體動作”,你想怎麼群魔亂舞或是完全靜止不動都算是在跳舞,所有來自身體的動作,都是舞蹈,都是一種表達性的藝術。
而對於這群在安置家園0~6歲的孩子來說,每次的“跳舞課”就像和大人們一起玩了一場遊戲。
透過這次的見習機會,我也總算“明白”每次的舞蹈動作治療過程中主要是由「暖身」、「主題活動(發展)」、「結束」三大結構串連起來(哈…超後知後覺的一名學生)。在這三個主大綱之下,治療師會依據當天及當下的團體動力架構出合適的動作分析來觀察個案,可能也會運用相關理論以進行心理衡鑑,讓個案能從活動中獲得療癒,或達到治療師為個案所設定的目的(以治療為目標)。
因此,這些日子以來,我們以帶領者的角色陪伴著他們,並朝著共同的目標一起跳舞、遊戲:『以涵融的方式協助孩子重塑身體感知,找回因照顧環境缺失可能該具備的能力;陪伴他們探索外在的人事物,使其得以拓展與外界的關係』。
穩定好自己是與人建立連結的唯一通道

「穩定自己的身心」是我在受訓中的第一課。
在接觸0歲的小青(化名)之前,我幾乎只有安撫自己兒子的經驗吧!所以對於處理嫩嬰情緒,我的經驗值相當低。初次從社工懷裡接手她時,小青用她清澈明亮的雙眼端詳著我,接著我漸漸感受到她的眼中透露出懷疑與不安。
當我抱著她進入早療教室坐進團體之中,她紅了眼眶並癟嘴,再下一秒就是你猜得到的:嚎啕大哭。
哎呀,當下我立刻慌亂了手腳,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這邊秀秀、那邊秀秀,嘴裡小聲很像念魔法般:「不哭不哭,不怕不怕,我是來跟你玩的啊」。我的這套掏心掏肺的安撫模式,最終在她不停歇的撕心裂肺哭聲中宣告無效!
老師也觀察到此狀況,可能也感受到我頻頻將求救訊號以直球拋向她,便扭了個身轉向我們:「你先把自己身體放鬆」。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出現反移情狀況了,肩膀聳起,雙臂幾乎是緊繃地摟著孩子,我們之間的縫隙幾乎是零,而且因為緊張,呼吸變急促。
老師的提醒開啟了我對「自我覺察」的重視。
孩子在落入陌生環境時,本來就已經失去了安全感,而我這個陌生人又自己沒顧好自己,心裡的不知所措顯現在身體上並被她意識到,只能跟著莫名不舒服而大哭。
經過這次經驗後,接下來幾次帶她進入團體前,我都會先調整一下自己,有時用最簡單的反覆深呼吸吐氣,有時則透過覺察與即時改變身體姿態及心理狀態,讓自己能保持身心穩定。
總之,穩住自己後,小青的確在後面幾次都願意讓我再更近一步協助她做些什麼了(例如:帶著她的雙手探索不同水平的空間)。當我們都成為更穩定的個體後,彼此的關係也才能有機會找到更多的連結,有了連結後就能共事,也能一起發生更多的事。
過多的關注,可能也關注自由發展的心
曾看過一句話,卻不清楚出自於哪:「孩子是敏銳的觀察者,卻是糟糕的解讀者,他誤以為若大人忙碌時還能回應他,就代表他是一個值得被在乎、有價值的人」。因此,進家園工作時,會想習以為常地給予“自以為的關注”,想讓孩子感受到自己是被在乎,是有被我這個大人看見的。
只是一切並非我所想得順利。
某次,老師以雀絲模式(Chase Model)*搭建團體之間關係時,當我們用眼神看著彼得(化名)並期待他做出一個能夠讓團體一起模仿的動作時,他似乎愣住。我的感覺是他的身體縮起來了,不知道如何展現自己;在這卡住的時刻,老師與我們這群見習夥伴都不約而同把視線移開,連身體也後退給出空間。接著,男孩用他的身體長出一個新動作,送給我們這個團體。
*雀絲模式(Chase Model): 主要概念是透過身體動作的相互模仿、回應、和同理身體語言,團體成員建立起獨特的肢體對話,這樣的對話提供了人與人間溝通的橋樑,即便是不使用語言,也能夠達到被了解和人際互動,同時也減少了個體自己身體和心理自我的界線。
參考來源:李宗芹《傾聽身體之歌》
另一個經驗是我們用 Brain Dance®*為主題發展。這一組我協同帶領了一位因受虐導致腦出血,頭部及腹部都還裝著引流管的男寶寶,麻糬(化名)。
然後,我就碰壁了!在他身上,我得到三次的拒絕🥲。
初次見面時,我口頭邀請他:「我們一起跳舞吧」,他直接臭臉搖頭作為給我的第一個拒絕。不死心地,我嘗試牽起他的手想親自引領他,結果被他的小手使勁撥開,彷彿要撥開落在身上令他感到不舒服的灰塵般,這是第二個拒絕。由此,老師建議不急著要他融入團體活動,讓他可以先以安穩的心情坐在我腿上觀看其他孩子活動就好。
過一陣子神奇的事發生,他竟然主動伸出手握著的我的手指頭。感動之餘,我順勢帶他做了三次的手臂與胸膛的伸展,然後,他就又不願意繼續了。這個停止讓我想靠近他對他說些什麼,一靠近後他立刻撇過頭掙脫我的懷抱,留下原地懊惱的我,第三個拒絕讓我的挫折感直線上升。老師看到此情況,給了我第二個建議:「讓他自由活動吧」。
因此,我靜靜地、遠遠地靠在牆邊看著到處遊晃的他,他的腳停不下來的在教室繞了數個圈。我決定再次接近,但只要對到眼他就馬上繞道而行。正當我要放棄用積極態度與他搭建關係,並嘗試將注意力轉向其他正在進行Brain Dance®的孩子身上時,麻糬跑到旁邊跟我一起靠在牆上,這時因為害怕又再次獲得第四個拒絕,便起身離開牆邊走向教室另一頭,神奇的事又再度發生了,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事後老師說,從旁人角度觀察,覺得我減少關注,一起靠在牆邊、視線沒交集的那刻,麻糬和我就形成了一種互為同伴的畫面。
*Brain Dance®:由美國創造性舞蹈教育專家 Anne Green Gilbert 發展的8種動作,調整成員情緒降低壓力,有助身體協調、提高他們專注力-(1)Breath, (2)Tactile, (3)Core-Distal, (4)Head-Tail, (5)Upper-Lower, (6)Body Side, (7)Cross Lateral, (8)Vestibular。
參考來源:What is Brain Dance®?
像一個好的容器一樣
與大眼仔(化名,一名家暴導致腦部外傷的2歲男寶寶)的相遇也是從接手後就爆哭開始,肢體緊繃也不願乖乖坐著。為了讓他可順利參與到等會兒的身體認知活動,我抱起並讓他坐在我的大腿上,想藉改變坐姿以安撫情緒,可是他老扭動想掙脫,雖為人母,但對別人家孩子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看見這狀況的老師,提醒我應從交叉盤腿坐改變成使雙腿形狀構成一菱形,如青蛙腿般的坐姿,讓小孩坐在中間並背對自己,然後用雙腳、雙手臂及身體建構出一個無形的空間,大人胸腹可以稍貼近孩子後背,並用手環抱住孩子。我想像著用自己身體創造出一個安全汽座、母親子宮與胎盤之類的空間。
老師說,這就是其中一種「涵容(Containing)」的概念。
涵容:是夏邦發展動作裡將 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運用在(戲劇、舞蹈動作)治療中的三大力之一。指個案將身體重心交託給主要照顧者,或是其身體空間被主要照顧者包覆的身體遊戲,透過這個關係遊戲,讓個案產生信任感、安全感,同時練習身體放鬆。
參考來源:小C戲劇實驗室

舞蹈治療師要能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讓⼈們成⻑,而這個環境是有邊界設置的。
當架好我們的安全汽座後,大眼仔自動被我包覆住,背貼靠在我腹部,待!好!待!滿!哭聲漸漸變成只剩啜泣,接著像被靜音似的。
非常非常非常驚喜經驗到此過程,很寶貴。
相信各位爸媽(或任何需要跟孩子相處的你們),可能對我上面介紹的涵容動作不陌生,平時可以在遊戲前、溝通前等各種你需要的狀況下,試試看先帶給他們信任與安全。
自從認識涵容之後,我好愛在與兒子相處時,練習用自己身體創造出一個給孩子的獨特空間,讓他安心自在地待在裡頭,彼此安靜地享受兩人之間獨特的關係。我非常享受著扮演一個可以承載著他的身心的容器,而且是可以好好地裝下他這份最甜蜜的負擔的容器。
孩子心中的家在哪兒?
不是每個團體中的孩子都能全程參與舞蹈動作治療的療程。在安置家園裡的孩子不會永遠待在家園裡,這裡是他們朝返家、寄養家庭或是寄養機構之前的中繼站。若得知孩子在不久將來有返家等計畫,老師會帶領我們為這位孩子做一些綜合能力評估,並開始為他與團體關係的結束做預備。
5歲的彼得(就是前面那位在玩雀絲不習慣被人關注的孩子),因為親生媽媽精神狀態不穩定,可能無法給予妥善照顧才被送進安置家園。
我們在他要去寄養家庭的前兩次團體活動中一起玩了「家」的遊戲。讓他們挑選喜愛的軟墊與感覺統合的道具,協助他們搭建屬於自己的房子(家)。彼得在第一次搭建家的時候,非常的投入,也很喜歡待在這個自己親手搭建的空間裡,他大部分的時間都用躺姿及倚靠牆壁的坐姿待在家裏(看起來都很舒服)。
第二次玩「家」的遊戲也是最後一次見面(隔天要去寄養家庭),彼得似乎知道要去寄養家庭關係,他的情緒思緒都被影響,這次他完全不願意用自己挑選的道具蓋房子,嘴裡哭喊著想要其他同學挑選的道具,並崩潰的說:「我不要有家,我只想要在這裡」。他的“這裡”是當下他不想移動、不要去蓋房子、不要用原本挑的道具去蓋家,但聽在我們耳裡,很容易與他即將要去寄養家庭這件事做聯想。
事後討論會議,老師談起他曾經有與寄養家庭長大的青少年合作過,有部分的青少年們表明在幼年時期不希望身邊的人將寄養家庭的照顧者稱之為“新”的爸爸或媽媽,他們是對這個稱呼有莫名的不舒服。
媽媽就是媽媽,寄養家庭就是寄養家庭。
也許,他現在的歸屬感是在家園,他的媽媽就是他所認知的那個有血緣關係的媽媽。要一邊忍受與家園分離的痛苦,又要面對新家庭的未知,在他小小的心靈裡,一切都來得太快了!也太困惑了!
把這個故事記下來就是因為他的反應太真實也特別觸動我(可能在有孩子的媽媽眼中格外的揪心),心中不免好奇對孩子們來說原生家庭的那個家是什麼?安置家園在他們心裡是什麼?寄養家庭對他們的意義又是什麼?
寫在見習感想之後
完全沒想到我的舞蹈治療實際操作初體驗竟然是和孩子一起完成,因為家裡已經有一隻活跳跳且有點難控制的孩子,本來在申請時想將“孩子族群”都排在口袋名單外。全職在家照顧孩子,去外頭又要面對一群孩子,哈哈,想到就累😮💨。但在見習名額及時間等各種因素限制下,最終“緣分”還是把我跟這群家園的孩子牽起來。
「再見~再見~朋友,再見」,唱完⟪再見歌⟫象徵著每次的團體結束。最後的那份再見,也在年齡較長的孩子用口語覆述著我們的離別提醒中結束了:「今天是最後一次上跳舞課」。哎唷喂呀,心中有股莫名的感傷油然而生。
太捨不得了!
很明白團體的結束是必然的,且他們最終還是要回歸家庭、社會,只能默默祝福他們未來都能遇到好的教育者,也不論將來回到原來照顧者身邊或是有新的照顧者陪伴他們,希望他們都能好好的長大。
最後,很謝謝願意把見習機會提供給我的老師-徐菁蓮 舞蹈治療師 ,最喜歡他專業且擁有豐富經驗的提點,每次回家我的腦袋跟心裡都被餵得飽飽的。還有,很感激一同見習的三位好夥伴,有著彼此的支持讓所有的慌張、不安都能轉為穩定,並使每次團體都能安全下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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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on 2023-01-04 by Julie